江心洲上的摩西

几十年前,我家所在的村子,坐落在长江的一个江心洲上。岛上四面环水,无论朝哪个方向走,走到边界就只剩下水。

要想从岛上出去,只能划船架橹,拌着潺潺的船头击水声,驶去对岸。所以,尽管行政村存在几十年了,但在九十年代前,村里极少有人去过对岸,只是听说那里很繁华,四个轮子的车成群结队,住的都是两层的楼房。

那时村子里的瓦房还都是红砖黑瓦,阔气一点的人家就用水泥在墙上糊上半截,如果有一家房子又是红瓦又糊水泥,那就相当气派了。但最让我羡慕的还是离我家不远处的一栋楼房,因为那是我小时见过的唯一一栋楼房。

楼房是用红砖砌成的,上下两层,第一层的砖块是躺着一层一层的往上垒加的,到了第二层,砖块就变成立起来的了,我不懂什么搭建构造的原理,只觉得像是瓦匠建到一半砖块不够了为了节省料子才这么干的。房顶没有黑瓦红瓦,只是平平地搭盖起来,再用水泥厚厚地糊了一圈。

可这座鹤立鸡群的楼房却从来都没人居住,村里的人谈及这栋楼房时,也总是遮遮掩掩地朝房子看上一眼,叹口气,摇头摆手说:“不吉利,楼房不吉利。”

我那时五六岁的光景,不懂大人们为什么这么说,问母亲,母亲说,人活着要仰仗神祗的庇佑,土地爷虽在神仙中级别最低下,却掌管着一方土地,土地庙都是低矮的瓦房,那栋楼房“压了土地庙一头”,“得罪了土地神”。

“彭彭的小舅就是因为这样才早早的死了,你离那个房子远点,不吉利。”母亲说完还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。

彭彭比我小一岁,就住在我家后门口。他的小舅被村里人叫做“小双”,是他姥爷最小的儿子。老爷子的子孙福薄,前头只养了两个女儿,生小儿子的时候老伴伤了元气,月子还没做完就撒手归西。村里人都说这小儿子是个“赔钱货”,生下来就把娘给弄没了,“以后肯定是个没福气的”。

但老爷子却不听,一直把小双当成命根子,十几年如一日地宠着,看着小双快到娶亲的年纪,又将存了一辈子的钱拿出来给儿子盖婚房。在八十年代末,家里建楼房还是我们村里从未有过的事,只是听说岛上隔得很远的另一个村子有建造楼房的——那个村子沿江的江岸要比我们窄上很多,出岛要比我们容易些。

两个村子虽在一个岛上,消息却并不是很灵通,只有做生意的人拖着板车隔段时间往来一两次。老爷子正是借着做生意的车队传消息,花钱请了邻村的一位瓦匠过来盖楼。

每天瓦匠一开工,老爷子就拎把竹藤椅子坐在自家门前监工,晒着太阳,呷一口茶,哼个小曲儿,竹藤椅子“咯吱咯吱”从早上一直响到晚上——小双被村里人诟病了这么久,他想让儿子风光一回。

2

楼房建造了好些个月,房壳子建好了,电还没通、窗户也还没装。

1990年的盛夏,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,傍晚的天空就像老爷子手中搪瓷杯里的茶垢一样,湿软晕黄。几个光着膀子的年轻小伙子慌慌张张跑到老爷子跟前,说“小双扎猛子扎不见了”,吓得老爷子“哐当”一声打翻了手里的搪瓷杯。

村长赶紧带着一村子人沿着江岸找,一整夜也没有找到小双。老爷子全身瘫软地坐在岸边,任人拉扯也不愿意回去,推搡之间昏厥了过去。

那时小双才刚虚满二十三岁。这以后,“楼房不吉利”的说法发酵似地传遍村子的每一个角落,人说给风听,风吹给水听,水唱给路过的野狗听,野狗跑回来对着老爷子的门前叫。

老爷子被人抬回家,醒来后一夜白头,轰走了瓦匠,封了楼房,整天坐在家里举着根烟杆子抽烟。每次我经过他家门前,都能看到黑漆漆的屋子里飘出三两缕白烟,裹着淡淡的烟草味,袅袅娜娜,只是很少再看见他露脸。

从彭彭记事开始,他就每天负责给他姥爷送饭。每次到了吃饭的时间,他总是还没进门就扯着嗓子喊:“姥爷——吃饭啦——”

“彭彭啊,进来吧。”听见姥爷低沉苍老的声音传出来,彭彭就端着碗筷进去。

“姥爷怎么不自己上我家来吃饭?”彭彭有时回到家会小声咕哝,“就这么点路。”

彭彭爸爸也会在饭桌上跟妻子说,“也该劝老头子放下了,这都十多年了”,可女人听到,总是忍不住就哽咽起来,“我哪次少劝了?可爸老觉得当年是自己作的孽害了弟弟,心里过不去那道坎呢。你看他一年出门几次?天天躲在屋子里抽烟杆子,也不知道背地里抹了多少眼泪……”

老爷子只会在七八月份极少的那么几天,将竹藤椅子搬到门前,举着根烟杆子望着红砖楼房,看着楼房每天晌午的时候把自己的影子一点一点从远处收回来,又在下午的时候一寸一寸地向另一个方向伸展。

我第一次看到老爷子时,正和彭彭趴在地上掏知了的若虫,一抬头就对上了他板滞的双眼。我忍不住细细的打量起他来:头发花白,额头却没什么皱纹,眼袋下有很多老年斑,半脸的曹操胡子连着耳根,即使坐在椅子上背也是弓着的。

“那就是你姥爷吗?”

“是啊。”彭彭抬头看了一眼,对他姥爷笑了笑,又低下头开始挖。

“你姥爷怎么出来了?”

“我妈说七八月份差不多会出来两次,所以这几天我们溜进去玩要小心点,别被发现了。”彭彭小声伏在我耳边回答。

“溜进去”指的是进那栋楼房——平日里,大人们越是禁止,我们就越发好奇。两个月前,在我的怂恿下,彭彭终于推开了那扇落满灰尘、吱吱作响的后门。

一楼的窗户被钉上了木板,即使是晌午时分,屋里也不是十分亮堂,我们小心地踩在坑坑洼洼的泥地往里面探。草草在一楼转了一圈过后,我们手脚并用沿着窄窄的楼梯爬了上去。二楼的阳光很充足,窗洞也没有像一楼用木板封堵起来,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烟尘稀淡,散在空气中。

“快看,是桑葚!”彭彭踮着脚趴在空荒的窗沿上,突然大叫着指着窗外。

正逢六月末,低处桑葚已陆续被采摘完了,只留下这些高枝上人们够不到的。我们连忙找来几块方砖堆在窗边,站在上面伸手将桑树枝从窗口拽进来,摘上面的桑葚吃。美味的桑葚入口,“楼房不吉利”的说法早已被我们抛之脑后,这里也正式成了我们玩耍的秘密基地。

从二楼的窗洞里往外望,池塘、树、房屋都变小了,人说话的声音和狗叫声听上去都远远的,像远在多年以前。

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,这种特别的体验引诱着我们背着大人,一次又一次的跟做贼一样溜进去后,昂首看着村庄。

3

村里一直靠水吃水。江水一天两次潮起潮降,每天村民起早赶着潮水,利用自制的渔网下水捕捞。等他们回来时,就会吆喝着买卖鱼蟹,热闹上一会儿,我站在家门口,都隐约能听见大路上男人女人们的笑声。

这天傍晚,我听见吆喝声从大路上闯了下来,顺着小路往我家这边涌动,越来越近。我趿拉着一双鞋边跑边套上向墩子下跑去,远远的便瞧见一大群人围在一块,好不热闹。

我刚靠近人群,就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声:“啊——!双子——!”

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努力的往里面挤,想探个究竟:只见满头白发的彭彭姥爷正跪在地上抱着一个中年男子大哭,一边哭一边用力的拍打着男子的后背,浑浊的眼泪不断的从凹陷的眼眶里涌出来,沿着曲折不均的皱纹流淌,挂在胡子上。旁边还躺着根烟杆子冒着白烟。

中年男子也跪着,但我对他没有印象。我随便在人群中拽住个大叔的衣襟问:“他是谁?”

“小双吧。”大叔沉默了很久才吞吐的说。

“小双是谁?”我挠了挠头。

“彭彭的小舅。”大叔叹了口气,说,“都失踪十一年了,竟然回来了。”

从那天起,小双“死而复生”回来,成了村里女人们谈论的最频繁的事。

听说,那天老爷子哭得差点背过气去,大伙儿把他们爷俩搀扶起来,说回去坐着慢慢聊。本以为已是天人永隔,又突然父子相聚,要形容其中滋味,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。老爷子突然挣脱众人的搀扶,直直地跪了下去,对着红砖楼房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。

听说老爷子回去就把给儿子设的灵堂给拆了,听说小双每年七月半头晕是因为父亲给他烧纸钱,听说那天晚上老爷子家灯火一夜未熄、烟杆子一夜未灭。

女人们在一起的话越多,大家知道的就越多:十一年前小双去江里洗澡意外溺水,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一艘渔船上了,船一直沿江岸行驶,船上一二十个汉子都是替雇主打鱼的。被他们打捞上来的小双,身无片纸可以证明身份,他又从没出过村子,家在哪个方向根本无从知晓,只能跟着帮船老大打工讨一口饭吃,跟着渔船飘荡,直到前不久,渔船沿途经过一片水域让他觉得分外熟悉,机缘巧合才找到了回家的路。

“装一二十个汉子,那船得有多大啊?”

“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”

“你说外面到底是什么样?”

“还能是什么样?一个鼻子一张嘴,两个眼睛四条腿呗!”

江心洲上的摩西

小双的一举一动成了大家密切关注的事。

有一天一大清早,小双家门前便热闹非凡。五六个健壮的汉子,由小双领着向海岸走去。他们抬着好些木材,拎着桐油和石灰,往海岸那边走去。男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女人们都跟在后面。

“小双,你们这帮汉子是要去做什么?”终于有人忍不住问了出来。

“造船。”小双把木材从右肩换到了左肩,说,“造个大的!”

“造船干啥?”我跟在后面问。

“咱那,就是被这水给困住了,你们被困在里面几十年,我被困在外面十几年。”小双笑着说完伸手刮了一下我鼻子,“你个小娃娃也管这么多?”

人们跟着他们在江岸边停了下来,看着他们敲敲打打。抬木材的汉子们都是从邻村请来的木匠,锯子在木材上有力不屈地穿梭,刻刀在甲板上细致委婉地游戈,“嗞嗞差差”声从早上一直响到晚上,木屑纷落,撒在他们擦汗的毛巾上。

4

两个礼拜后,小双的大船就造好了。

半个村子的人都去看了,就像当年小双他爸建红砖楼房一样。那条船比村民的小渔船要大上五六倍,却没有船桨,只是船尾上有四片铁叶子,就像是我用纸叠的风车。小双管这叫螺旋桨,合力转动它船就能开了。

村长也来了,小双嘻笑着迎了上去,拉着他低着头商量着什么,江风呼啦呼啦地吹着,听不到一点说话的声响,只能看见村长忽而凝眉忽而摇头,最后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船,摆摆手走了。

“我小舅跟村长说什么哩?”彭彭问我,“你听到了吗?”

“没听到,肯定是想让村长夸奖他。”我眼睛还黏在船上,“真想上去看看啊!”

小双看着村长走了,似乎有些沮丧,也走了。往后的几天,小双就经常往村长家里跑,有时候拎一壶酒,有时候拎些鸡蛋。

“没想到这小双在外面这些年别的没学会,溜须拍马到学会不少。”

“可不是吗,看他每天勤快的,一看就是个夜耗子上灯台——油腔滑调。”

人们肆意揣测着小双,小双却不加理会,反而往村长家跑得更勤快。

快半个月过后,村长突然将村里人都召集到海岸边,他站在小双的船头,转身向小双点点头,又转过来,看着围着船的村民说:“三天后,我们要开着这个船到对岸去,我们要把我们养的鸡、种的菜、打的鱼、鸡下的蛋都带过去卖钱,如果有人愿意去,到我这来报个名!”

村民们立刻炸开了锅,女人们畏畏缩缩,男人们也犹豫起来,都在议论:这船安不安全?去对岸要多长时间?种的菜还可以卖钱?鸡仔一年能出好些,谁还在乎这个?……这些问题在人群中涌动,像秋收时翻滚的麦浪一样,一波接着一波。

村长的笑容里有一丝神秘又有一丝期待:“都别瞎琢磨了,跟着去一趟就知道了。”

村长宣布完人潮就慢慢散开了,都各怀心思的往家走。

“妈,咱家去吗?”我拉拉母亲的手,抬头问。

“不去,这出岛一面朝天、三面朝水的,不安全。”母亲回答。

“你家去吗?”我又拉着彭彭问。

“去!我爸去!”彭彭得意地说,“你家呢?”

“不去,我妈不让。”我耷拉着脑袋踢着路面上的石子,就像棵冬天的冻白菜一样一下没了生气。

“走,我带你上船上找我小舅!”彭彭见我沮丧的样子拉着我就往船上走。

彭彭央求着小舅,小双就把举起来放到船的甲板上。

彭彭站在船头,低头看着浪花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船脚:“站在上面看真高啊——”

“但没楼房的二楼高!”我坐在船头晃着脚丫子。

“你们俩还去过楼房的二楼?”小双突然从背后走过来,吓得我一激灵险些掉下去。

“叔,你可别告诉我妈,要不她非得把我腿打断不可!”

小双爽朗地笑起来,在我身边坐下,揉了揉我的头顶,眼神飘渺的看向远方说:“上去是好事啊。”

“对!我俩也觉得楼房好,可是大人们不让!”我和彭彭像找到知音一样连忙附和点头。

那天我们仨一直在船上待到太阳落山才回去,小双一直给我们讲他在“外面”遇到的趣事,从车马如龙到楼船箫鼓,从霓虹闪烁到高楼大厦,那都是我们见所未见、闻所未闻的。我躺在甲板上看着西边快要落下的太阳,总觉得它又快要升起来了。

5

三天后,不待黑夜完全隐去,小双的船就载着三四个报名的汉子准备出发了。被绑着腿的公鸡在船上“咯咯咯咯”叫,开船的人解开绑在树上的绳子吆喝一声“出发喽”,船就裹在鸡叫声和潺潺的水声中向对岸驶去。

再没有哪一天的时间比那天走得更慢了,岸边守着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,心里越来越焦急,变得絮絮叨叨起来。

“这天都快黑了,怎么还不见影儿啊?”一个女人搓着手站起来,眼见着快落山的太阳,对着水面张望起来。

“我就说这不安全,这水里有‘水淹鬼’,哪能让你过了岸去,我家男人、我家男人……”另一个女人干脆哭了起来。

仿佛非要把人们的耐心磨完才尽兴似的,终于在太阳完全落下时,葡萄色的天际出现了个圆点,然后越来越大。

“快看,回来啦!回来啦!他们回来啦!”蹲在岸边的人立刻跳了起来。

出岛的汉子们在大家的簇拥下下了船,小双走在最前面,从他们的笑容上看,这次经历是让人心满意足的。

“鸡呢?菜呢?鱼呢?鸡蛋呢?”等候的女人们迫不及待地追着男人们问。

“卖啦,都卖啦!”一个男人扬着手中一沓整整齐齐的票子,说:“都换成这个喽。”

“卖啦?怎么卖的?真有人要?”

“有人要,怎么没人要!城里兴这个,多少都要!”

“城里?漂亮吗?”

“漂亮,都是水泥路,都是楼房。”

男人们丝毫不觉得厌烦,问一句答一句,一群人浩浩荡荡往村子里走去,影子在路上被拉得长长的,也跟着人们进村了。

小双家的船成了村子的模范,从那以后,家家户户都开始去对岸卖东西,玉米,土豆,橘子,柿子……四季都卖不同的东西,“他们都要!”

村长告诉大家,小双开始跟他提出岛时他也不同意,觉得不安全,多亏小双坚持每天去他家里规劝,保证“不会有风险、又会让村子发展”,他才决定试一试。之前恶意揣测小双的人听后都觉得羞愧难当,对小双也开始真正刮目相看起来。

小双对于这些,常常一笑了之。他回来后和父亲住在一起,那间常年黑漆漆的屋子突然亮堂了起来,往年像是刻意避开这间屋子的阳光,现在终于肯为它驱散阴霾。老爷子的眼睛也不再板滞,曹操胡子刮得干干净净,只是背依旧弓着。每天搬个竹藤椅子放在外面,坐在上面晒太阳,竹藤椅子“咯吱咯吱”地响。

6

村里造出来的船越来越多,船在江上往来越来越频繁,村子也越来越繁荣。没过多久,乡里出现了“渡口”,有了“标准船型化”开发工作,水泥路也铺进了村里,“自己孩子自己爱,自己学校自己盖”的标语贴满了大街小巷。村长腆着肚子,手比以往挥得更加气派,说:“盖个学校,两层的!”

以前我们的学校就是两间屋子,每年到了春分时节,牛筋草、狗尾巴草、阔叶杂草就生长得茂盛,一到下课,家长们就背着锄头到学校来除草,我们就钻到草丛里抓蚱蜢回去喂鸡。

学校里第一座两层的教室盖起来后,校门前被围得水泄不通。不光教学楼粉刷了,就连学校前面的小路也铺了水泥。我们被一群老师领着,带着自己的家长,把桌子椅子从瓦房里往楼房里搬。高年级的搬到楼上,低年级的搬到楼下,等升到高年级就能上楼梯了。

搬学校的时候我正上一年级,不懂得风水也不懂得世俗,很多事是我出去后才明白的。“水淹鬼”、“桥头魂”再也没有被提起过,再也没有人说“楼房不吉利”了,木质的楼梯扶手被摸得锃亮,人们成天盼着自家孩子能赶紧去二楼上课,像是一种荣誉。

开始有人造楼房了,从两层到三层,从石灰墙到水泥墙再到瓷砖墙,就连名字也变了,开始叫“洋房”,叫“别墅”。

村里住楼房的人家越来越多,只是久久不见小双也搬进楼房里住。

在我家也开始造楼房的时候,我终于忍不住问小双:“叔,你怎么不搬去住楼房啊?”

“老爷子在这住习惯了,我一个人去住也没意思啊。”

“那就娶个媳妇陪你呗!”我朝他挤眉弄眼。

“嘿!你这人小鬼大的!”小双狠狠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。

小双也一直没有娶妻,有人说他在外面已经结过婚了,有人说他出去见过世面,看不上村里的姑娘,还有人说他年纪大了对女人没兴趣了。

我不知道,可能也没人知道。

2012年夏天,我收到了县城高中寄来的录取通知书后,就远离了家乡,一家人都随同我出岛伴读,定居在了县城。高中之后我又去外地上了大学,鲜少回去家乡。

老爷子因常年吸烟得了肺癌,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就去世了。小双在父亲去世的时候哭了很久,就像当年刚找回家一样。老爷子之后,他依旧住着那间瓦房,一直到我离开的那年也未婚娶,那时小双已经四十五岁,再往后的事便没了音讯。

彭彭虽只比我小一届,可出岛后也失去了联系。

这么多年,我每年回去岛上最多不过一次,匆忙扫扫门前落叶,春节前换副对联就走。岛上楼房一幢一幢立起来,又粉又刷;马路一条一条铺好,扩了又建。放眼望去万家灯火闪烁。

但小双家那栋红砖楼房却几十年如一日的里在那儿,没有人给它粉刷,也没有人将它推到。

我今年回去看时,楼房旁的瓦屋还在,只是前后门都紧紧的阖着落了锁,锁也未生锈,规规矩矩地锁着,台阶很干净,不见一片落叶,更不似我家门前已经青苔满地,想来小双还是住在这里。算起来已有六七年未曾见过他。

而那栋红砖楼房,桑葚树在它身边秃了又青。它睡了又曾醒过来,听着女人们的谈话,看着老爷子对它磕头,人们都以为它不知道,可我想它应该都记着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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